怕是連我自己也想不到,我與周彥那已經斷了的緣分,竟是因為皇帝多疑,硬生生地給續上的。
我規矩地趴地行了大禮:「秦儉遵命。」
那日出了天子殿,我第一眼便看到了周彥。
西廠廠督周大人,一身黑底金絲蟒袍,巋然而立,冷峭如寒崖青松,與這座巍峨而莊穆的紫金大殿一樣威赫,竟毫不違和。
他聽到腳步聲,回頭看我,只那一眼,仿佛隔了一生那般漫長。
眼神清冷、疏離、深沉,多年未見,容顏未改,眉目依舊,卻又生疏如斯。
他靜靜地看著我,半晌,開口道:「走吧。」
連聲音都是了無波瀾的冷,然後他先行邁步,我低頭跟上。
從宮內出來上了馬車。
偌大的車廂,只有我與他,氣氛莫名地壓迫。
我沒有去看他,又覺得見了面不說話太尷尬,於是輕聲道:「周彥,你這些年好嗎?」
沒有回應,我小心翼翼地抬頭,正對上他陰晴不定的眼眸,漆黑的眸子銳利如劍,齊唰唰地投射到人身上。
那目光是十分生冷的。
第11章
如芒在背,讓人心生寒戰,我瞥開了目光。
良久,聽到他不含任何感情的聲音:「明日,你便啟程回去吧。」
我沉默了下,搖了搖頭:「不回去了,皇上說不準我離京。」
「他說了不算。」
周彥突然來了脾氣,繃緊的下巴透著戾氣:「你儘管回去過你的日子,與你夫君二人團聚,今後沒人會再去打擾你的生活。」
「我沒有嫁人。」
我低聲說著,心裡嘆息一聲,又抬頭看他一眼:「皇上說,讓我嫁給你。」
這話「皇上說」仿佛惹怒了他,周彥冷笑一聲:「秦儉,不必一口一個皇上說,我保證誰都奈何不了你,你只管遵從自己心意而活,什麼也不必顧忌,這才是我認識的秦儉。」
「我的心意,也是嫁給你。」
我靜靜地看著他,他先是一愣,接著神情變得諱莫如深,古怪起來。
接著是一路無言。
都督府,在京中是數一數二的千畝大宅。
這要得益於曾經的徐千歲。
閹人對權利的渴求,總是格外重些,如徐千歲,連府宅都要追求盡善盡美、巍峨壯麗。
府內房間陳設,家具擺件,無不奢靡。
連牆角隨手擺的花瓶,都是價值不菲的。
當年徐千倒台,明德帝命人秘密誅殺,過後便任命了周彥為西廠廠督
徐千連夜離京,金山銀山都搬不完,府里擺設更是幾乎未動。
周彥自然也是懶得動。
我是了解他的,無論府宅大小、布置如何,於他而言不過是個棲身之所罷了。
是以都督府人員嘈雜,還住了幾千錦衣番役。
然而我住進來的第二日,大家不知為何紛紛搬了家,馬車一輛接一輛地駛走。
為此我問了身邊那名叫雀兒的丫鬟,丫鬟低垂著頭,仿佛很怕我,什麼也不敢說。
在府里住了幾日,除了身邊一堆服侍的丫鬟,我沒再見過周彥。
又過兩日,皇帝來了聖旨,封我為春華夫人,賜婚西廠提督周彥。
是以當晚,我終於見了周彥。
那時正來人為我測量身形尺寸,定做婚服。
她們前腳剛走,周彥就過來了。
相對兩無言,屋內燭火輕晃,映在他明明滅滅的臉上,竟有幾分悲切的意味。
他說:「秦儉,你可想好了,我是個太監,現在後悔還來得及。」
似曾相識的話,隔了十年的光陰,令我恍惚了下。
我笑著看他:「想好了,不會後悔的。」
他莫名地笑了下,無儘自嘲:「當年,你也是這樣說的。」
說罷,起身離開了。
十日之後,我嫁給了他。
當朝第一大太監娶親,排場可謂空前絕後。
人人都在議論這位春華夫人到底是什麼人,竟能入了周大人的眼,還能讓天子賜婚。
自然也是議論了旁的,但我無從得知,那些難聽的話不會傳到我的耳朵里。
十里紅妝,鑼鼓喧天。
爹爹三歲時為我定的婚約,在二十六歲這年,我嫁給了周彥。
遲了一些,但也不算太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