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近乎咬牙切齒,卻無一絲恨意,皆是惋惜。
*
皿城的火仍在燃燒,似地獄業火,永不熄滅。
實際上,這裡也是地獄。
火映紅了整座城池,哪怕不是落日餘暉之時,這座城也紅得驚心動魄。
火焰中,殘肢燒出濃煙,留下灰燼和燒焦的骨頭碎片。
那些人的眼睛怒目圓睜,死不瞑目。
城門被燒掉了一半,至今還熊熊燃燒,那些火你擁我擠皆朝一個方向涌去,那被風吹起的火焰似哀嚎的讚歌,似一雙雙舉起酒杯的手,在戰火中豪飲。
那些手伸出的方向,那些手敬酒的方向,那些火嚮往之地,佇立著一道身影。
黑色的鎧甲,銀光珵亮的長弓。
火光下,黑色,銀色皆染成一個顏色。
風送城門送出來,吹起將軍的青絲,順風撫過他俊美的臉龐。
青絲的主人閉著眼眸,仿若小憩。
哪怕那髮絲調皮,從他鼻息,眼眸,這種敏感的地方掠過,可這一次,再無人將其勾起。
在看將軍的身著,不知流了多少血,都將黑色的鎧甲染成了暗紅的顏色。
他身下的血開出花,不知綻放了多久。
少年破碎在火前,開成艷麗的血色花朵。
明明說好不來的。
明明是你先背棄的。
白衣拖過沙地,染上鮮艷的血跡。
她望著天,天還沒有亮。
她又看向火,火仍舊燒得很旺。
陸喜說得沒錯,今夜過後,就沒有他的屍首了。
白衣的女子望著那熟悉的眉眼,伸出手撫摸上他的眉骨。
「這麼涼,果然是死了。」
她的指腹輕輕擦去他額心的灰燼。
「跟我私奔,不就不會死了嗎?」
她的手仔細將他鼻息,眼上的發勾至他耳後,又自言自語:「不癢嗎?」
「頭髮也這般亂,哪像你呀。」
她認真的端詳著他,一絲一絲將他散落的長發整理妥帖。
「嘴角的血也不擦擦。」
她抬手,用袖子將他嘴角擦乾淨。
她半蹲下來,又替他理了理衣襟:「衣衫不整,你若知道了,估計又該臉紅。」
季稻的目光一路往下。
到了他緊握的劍上,她輕輕覆上他的手:「也不小心點,手都劃破了。怎麼這麼狼狽呀,商溫。」
季稻打趣著,可眼眶中盈盈波動的分明是眼淚。
她目光再往下,忽然,停滯不動。
這回她動了動唇,再也說不出話來。
那染血的青銅劍下,未寫完的,是一句「吾妻」。
那個季字開了頭,卻沒有結尾,如同他們的感情。
季稻眼淚奪眶而出。
她握住將軍的手一下子揪起將軍的領口,她滿眼淚光,語氣兇惡:「商溫,你這算什麼,你憑什麼這樣寫,你都死了,你都死了!」
「早知你要死,我不如吃了你,早知你遲早死在旁人手上,我不如願你再無來生!」
「商溫,你有本事起來啊,商溫,商溫!」
到最後那些故作兇橫的話語,一句句變得斷斷續續,季稻哽咽得不行,啜泣聲穿插在話里。
季稻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心那麼疼,好像被人剜去一塊一樣。
那句「吾妻」刺眼極了,又如一道劍刺入她心裡,扎了根的疼。
商溫啊。
她怎麼失去了他?
不甘心,好不甘心!
好想把他搶回來……
季稻望著他,無一處不完美,季稻想起他,無一時不溫柔。她沒有一刻比現在對眼前這人更有占有欲。
反正她也要死了不是嗎?
季稻眼裡明明滅滅。